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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轻舟已过万重山 17 October 《就这样爱吧》 之三 《昙花》《就这样……爱着·爱过·爱吧!》
之三
《昙花》
三儿,我说些你问的。 咱们这些人,长在物质至上的时代,有着很多共同的特征,你我都不能免俗。 哥儿几个,超儿、铮子、圣威、老大、大勇之五六,还有我们球队那些人,甚至延伸到一代,都没有什么好的信仰,却有太多美好迤逦的奇异幻想。和信神信佛信真主的虔诚人群相比起来,我们缺少的是人生意义的皈依。于是常常于闹市中独自思索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在暗夜为以后该干什么而辗转反侧。 但我们又不愿或者不敢走入一门宗教,生怕宗教的规则和局限会让以后的生活规避更多美好的风景,和更多广阔的思想。咱们对这个世界太辩证了。 “人生的意义就是不断地找寻人生的意义,并且去享受找寻人生意义的过程。”我觉得这话没错,但可能还是心有不甘,因为咱们这代人重名重利又喜欢较真儿,总觉得在离开世界前应该把人生意义具体到某件事儿上。 那么,爱吧。 我以前在文章里写过:如果你正在爱情当中,你就不会感到光阴虚度,你的生活就会充满了光彩,哪怕死去也不足惜。这不是我的话,好像是韦伯的,但我觉得他说得对极了。 你有体会,我也记得,恋爱的时候,我和她走过学校的林荫路,我们荒唐不羁,我、她,像是两个疯癫的少年。北京春天风沙很大,猛烈的风不停地吹着道路两旁所有的白杨树,然后那些树就会沙沙沙沙的响,声音很大,但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吵,那是自然的享受,就像是爱情的“索娜塔”,演奏着,欢迎你的到来。你走过那个林荫道,送你爱的人回女生宿舍的时候,你脑子充实也空空如也,你什么都没有想,你就想着——爱。可是就是失去了。 爱情就是会失去... 所以这些年来,那些我们在一瞬间遇见的人、不小心爱上的人,其实都过去了,我们之后还会遇见很多美妙的事情,然后继续不小心地爱上某个人。这每一段的爱情都会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爱情让你决定陪伴对方一生,有的很短,甚至如同烟花过海一般绚烂而短暂。 一年的四季中,我给你说过我最喜欢冬天,为什么?因为北方的冬天是寒冷的,可以让我们可以感到肉身的真实存在,沉重、结实、冷静,不会有融化、扭曲、飘飘然的感觉。就如同爱情一样,一段真实的爱情可以让你我体会到:我们的灵魂是鲜活的。北方的冬天树叶会掉光,诗人聂鲁达说过,“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有了爱情,我们的生命也会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样,“清晰、勇敢、坚强”。 如同黄磊在他的连续剧中说过:“我们在所有的爱情当中,都不是看到了对方,而是看到了自己。”她有我们有的,她有我们没有的,她有我们憧憬的,但我知道,只有她能让我们感觉完整。 然后我们总会真心地静静去品味、去怀念、去唤起我们曾经有过的一段东西,可也是轻轻地跟她招手,说,再见。 因为,必须再见。 也因为太多的再见,你怕了,于是你问我,爱?还是不爱? 爱,干嘛不爱?!(你我平时经常说,可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又想起了那句话:“爱你就像爱生命”。现在的我也逐渐听了很多感悟,读了很多文字,遇见很多人群,这些一旦一多,就会变极端,要么很谦虚,要么很清高,冷静……我是前者。我逐渐晓得自己的渺小,沧海之一粟,天地之沙鸥。有经历的人才可以俯视这个星球,举个例子,去破旧的延庆寺,看到槐树下孤独的晒太阳的老人,他很老了,老得让人感慨人生迟暮,你可能会悲哀,你甚至会告诉自己,自己以后不要这么落寞。但你哪儿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你哪儿知道他品味过怎样的瞬间?你哪儿知道他的人生有过怎样的起落?我们的矫情造作,我们的自以为是……,总让我们让人生变的如同肉麻的格斗, 咱们几个人总会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很有默契地坐在一起,因为一个话题而默然……,有人可以选择一根儿烟,有人可以选择醉去,有人可以选择歌唱,有人可以选择沉默,也可以选择欢笑、甚至选择哭泣。 但我知道这样的选择是一个证明,证明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美妙的爱,有过这样如梦似幻的青春——你总不自觉地去追忆一个人,但毕竟是失去了她。 其实,我们这如同朝露或岩石的一生,如果实现了三分之一的理想和四分之三的爱情,就可以说,我们不虚此行了。 这篇文字我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王婷和哥儿几个的,只是脑中素材地堆积,称不上文章、甚至作品,但却是封用青春得来的信,见字如面,读字如言。一刹那的错落不安,很多人都是一样的,就像你会想到,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去重复你曾经有过的任何一段回忆,任何一刻瞬间,任何的一个痕迹,再也不会。你只是打开网页看文章,关了网页去工作,然后可能在众多的数据帐表、英文冗句中,偷偷地、静静地叹一口气,在忽然间再去忧郁一次青春,接着又立刻回复常态,像蚂蚁一样工作。人生本该这样,像蚂蚁一样工作,像蝴蝶一样生活。这些文字只是我们没有锁的老抽屉,每个人去里面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因为你可大可小的困惑,于是尽量让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我同时也是写给我自己。这也算是一个好事情。 人生是一段一段、一级一级的台阶,爱情是生命路上每一个新的开场。有了爱情,我们怎么能怀疑生命是什么,怎么能怀疑真心付出值不值得? 我们的过往就是无数朵昙花!是暗夜里那灿烂的花丛! 而爱情,是其中最美最绚烂的一朵。 昙花怎样才能一现?昙花之一现究竟会是多久?有人曾呈给我一杯清水,然后拍拍我后背说:“不论是真正的友情,还是真正的爱情,要得到它们都是非常困难的,”但如果你付出了艰辛并得到了它们,请你倍加珍惜,使之尽善尽美。 这就样爱吧,我们都盼着! 就这样。
(完)
《就这样爱过》 之二 《但是 亲爱的》《就这样……爱着·爱过·爱吧!》
之二
《但是,亲爱的》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吧: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吧:現在又到了哪裏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實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裏算著,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裏,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裏,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去來的中間,又怎樣的匆匆呢?…… ——朱自清《匆匆》
大学毕业后,出校复入校,回到父母身边的机会也多了。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小大不老的我有了些老大不小的爱好,经常穿梭在各个城市之间,留恋于每个城市的旧物市场。从满地的明信片、旧信封、老照片、旧书本中给自己找一份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回忆”。我在西安找到了一张六十年代发自昆明、写着淳朴思念的明信片,却在青岛找到了它的回信,发信人和收信人互相交换。是上苍安排还是概率机缘?于是在不敢相信并庆幸老天眷顾的同时也感慨起造化弄人。不知这两个人是生是死,是分是合,是恨是爱? 其实,如果健在他们都已是花甲的老人了吧,哪里还有恨呢。 我还有唏嘘感叹的所见。 朱自清《蹤跡》(《踪迹》,或《蹤蹟》,诗与散文集),封面从右至左繁体文字,内容从上至下至左的排行,大约七十多页,封底印着“亞東圖書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印行”。 书就放在一个有了锈迹的月饼铁盒里,在大家眼里何止是普普通通呢,根本就不起眼,因为太旧了,但很多人依然会拿起来翻看翻看,因为这里的东西是越旧越值钱。 我也没有免俗。 摊主是胖胖的老头,似乎有些担忧我翻书的力度还是别的什么,有些着急:“这个不卖不换。” 我感觉自己被戏弄了,不卖不换你为何摆出来?但我并没有抱怨出来,只是用略带鄙夷的目光瞄他,他竟有些心虚,接着说:“放这儿和大家交流了,而且谱不好价。” 是,这本书确实没法定价,因为年代太早了。 我是不惯收集老书的,这东西没有边际,书的价格从几十到几十万,鳞次栉比,大块文章无底洞。 而且一本书古旧的朱自清散文集而已,值得这么小心翼翼?难不成有名家的书评或者签名什么的,我好奇,于是一探究竟, —— 一张发黄的信纸从书中露出,粘在书页上,那一页是朱自清的《匆匆》。 我盘腿席地而坐,将书郑重地平置在腿上,然后右手按着书页,左手绣花般地捏开那封信, 文字是繁体字,很短,淡蓝色的字体娟秀无比。 【景明: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亲爱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兰】 “但是,亲爱的……” 想必“兰”总会想起“景明”带给她的好吧,多少年后,你还记得那个曾离你而去的爱人吗? 我并没有问这封信的来历,因为这封信属于每个人,我们心总有一块儿最柔软的地方存放着我们永远得不到回音的信件。那天我在那个旧货市场旁一直呆到夕阳落山,人群散去。 回忆起这次经历总会让我觉得爱情即使很渺小也是非常美丽的一个东西。很多人总是觉得自己的爱情太平淡太琐碎,不是想象中轰轰烈烈,开始有些嫌弃自己的爱情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要满足于爱情的渺小,如果那个渺小是专属于我们的心灵的话。 书里的那封信只是把“聪明的”改成了“亲爱的”,一个称谓的变化就会让很多人唏嘘不已,甚至泪如雨下,何等的无奈渺小,怎样的辽阔伟大。我们太敏感了?还是真的不会表达爱情了呢? 爱情经过我们,总是稍作停留,然后又走了。只给我们留下了一段酽酽的文字,一声淡淡的——“亲爱的”。 “亲爱的”所代表的爱情真的会“逝去”,有一天你我还会觉得“爱情老去”、“爱情故去”,甚至没有爱情了,开始不相信有真爱情。可是,这就是我们真实经历过的,不分空间,不分世间。那些经过的瞬间,就是我们生命全部的华彩,我常跟球队的人讨论,咱们当中哪个人在爱情当中经历那件事最精彩,我说,没有一件事情是精彩的,也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不精彩的,因为这些只是专属于我们自己的,别人体会不了,是我们自己的经历、我们自己的青春。 我们也会写些没有地址的信,我现在很好,但是,亲爱的,你呢? 我有时候总是皱着眉头瞎琢磨:我到底是希望她过得好?还是希望她过得差呢? ……
(未完·有续)
《就这样爱着》 之一 《何德何能》《就这样……爱着·爱过·爱吧!》
之一
《何德何能》
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那是1996年,刚结束会考,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几个巷子里的哥们儿在教室后边讨论该去考哪所高中,说:去西安高级中学看看吧,离家近,还是重点。于是连书包都不拿就跑去了,然后一帮人在西高的操场上打球踢球,一直玩到夕阳落山。玩渴了,离开操场穿过空教学楼去楼前的水管喝水。 就在我从水龙头湿着脸走回操场的路上,她出现了,一个长得非常安静的女孩儿,头发编成两根特别朴素的小辫儿,一袭素净的白衣,在放学后的晚霞中如同天使人间似的从身旁面带微笑与我擦肩而过。那个瞬间跟照片似的从此深烙在了我脑子里,我下了考西安高级中学的决定。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见钟情,可能还只是一种很懵懂的情感——就是想再次看见她。 我顺利考上了西高,可还没有认识她时,因为家里的缘故,我不得不南下深圳找我的父母。深圳我呆得很不习惯,那段时间也和我父母关系也闹得很僵,经常对他们发火,说我要回北方,回北方,回北方去。母亲终于被我气哭了,可还是一张飞机票把我送回了西安。 回到自己的西安城后,我已经高二了,她高三。我记得还是在操场上,她提着书包等人时,偶然和我四目相对。或许是我自己的臆想,也或许是真是这样,她的眼神是带着久违和好奇的,后来她和一个男孩儿走了,我却傻笑了一晚上,嘴角怎么也掰不下来。 不久她毕业了,考去了北京的大学,那时我也高三了,学校里没有了她,四方西安城里没有了她,我心里如释重负,却空无一物,几天后我打电话给我母亲说:“妈,我回深圳。” 于是我又去了深圳,向父母道歉,改了户口,在广东参加了高考。一次打电话时,我从西安一个同样暗恋她的同学口中得知她在北京的中央财经大学,然后我填志愿的时候,我第一志愿就写了中财,其他的一概没写。(后来我经常骗我大学同学说我的第一志愿是北大、清华、人大,第二志愿才是中财,其实都是假的,掩饰我这个意图罢了)。我当时傻乎乎的就写了中财,然后我妈帮我选了专业,她比我清楚,我不在乎专业,只要是中财就行。 我又考上了。 99年9月大学新生入学的时候我傻了,大一的新生被安排在了北京上地的分部,于是第一年我和她还是分开的。 大二的时候来到了学院南路的本部,那时我留起了长头发,走在学校里特扎眼。在学校食堂的地下餐厅,我和她再一次四目相对,但我保证,不是因为头发,而是她觉得我面熟,这就够了。其实我已经在大二开学前从他们高中班的校友录上查到了她的QQ号码,那个时候还叫OICQ,然后我就在网上假装陌生人和她聊天,也就是说,我在北京和她再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已说过很多话了。 我还记得第一句话是:“你在哪儿呢?”。 我知道我不能再错过她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一天三封一天三封的给她写信,而且都是长信,当年王小波追求李银河都没有我火。大部分是电子邮件,也有手写的,不多。当时我的笔记本电脑键盘都被我按得油亮干净、光滑无比。我还记得那个时候邮箱容量很小,我于是注册了两个邮箱。 之后有一天,我记得那是春末夏初的一个午后,刚下过一场雨,地很快就干了,一切都显得懒洋洋的。忽然我的摩托罗拉大黑手机响了,是她,我的第一反应就告诉我。没错,是她。那天我和她通了两个小时电话,拿着电话走去了中关村又走回来,路上电话不断在两个胳膊之间换,因为酸。回到宿舍继续说,直到电话没电。之后和哥几个回忆的时候,宿舍的铮子和大勇以为当时我家出事儿了,“怎么一个人窝在墙角自己嘀咕了这么久?” 她告诉我她喜欢养鱼,于是我跑到北京马甸最好的鱼市场,给她买来好多五颜六色的鱼,然后用最好的小号鱼缸养起来。那是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我、吕超、老板、老杨四个人,我指挥,他们一个人打伞,一个抱鱼缸,一个拿应急灯和UPS干电池,四个老爷们儿跟二万五千里过草地似的,趟过泥泞的足球场,把鱼缸放在了主席台下面,等一切安排妥当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都湿透了,满腿的泥。然后我给她打电话,说来操场吧,我有东西给你。于是,就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们在操场的主席台下,用两个应急灯照亮一盆方形的鱼缸,任凭爱情的鱼儿在自己的天海中肆意遨游。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后来还因为事发时遗忘了吕超他们的存在而遭到他们长期的贬损。 由于宿舍的空间和气味原因,我花钱在学校对面租了一件屋子。她那个时候我大三,她大四了,没有功课,于是搬来和我住,我还记得当时我想都没想就把门钥匙给她了。渐渐地爱屋及乌,她告诉我她喜欢动物,我于是在她过生日前去北沙滩买了一只身形短小、五官长得非常忧郁的小狗,我起名叫“枕头”她没有同意。她后来给它起名叫“Luby”。每次在宿舍遛小狗时,吕超就瞪着它说:叫哥!,传为佳话。那时我甚至觉得拥挤的宿舍特别温馨。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社会,什么是房子,什么是汽车,什么是工资,什么是年终奖金,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孩子,我们只知道一个事情,爱。那时候我从学校借了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车子,因为那个车子有个很结实的后座。我就骑车带着她满北京的城跑,动物园、前后海、官园、景山、故宫、筒子河、中山公园、天安门、南池子、王府井、国贸、工体……,后来那辆车在马甸桥买鱼食的时候被偷了,我们竟然不难过,只是哈哈大笑骂偷车贼眼神儿差。 后来我送她的还有什么“河中钓鱼者”的油画、贝壳串成的项链、硕大的洋娃娃……等等等等,各个有故事。我生命中很多第一次也都发生在这段爱情中,包括初吻。我生下来第一次彻夜不眠是2001年9月11日晚上,这完全是和巧合,她去看亲戚,没带手机、彻夜未归。我在学校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纽约闹了灾,我也收到了学校开的红头文件,系里老师找我谈了话,劝我剪去一米多长的头发。 我剪了,然后她带我去烫了头发,一个不懂弗洛伊德的八十年代文学青年形象。 一年很快过去,她要出国留学了,去了英国,起先我们两天一个电话,后来一个星期一个,因此我也欠了中国移动近3000元的国际长途花费,至今没还,索性不还,投了中国联通门下。 她回国后,并没有和我在一个城市,她回了西安,我们还是天天打电话,但话越来越少。 科学家很残忍很无奈地“宣布”,因为身体荷尔蒙种种的关系,真正的爱情只存在一年零三个月。我信,但我不信仰。我也知道时间久了,爱情是会改变的,变得不同,变得淡涩甚至殆尽。是什么事儿让我意识到爱情结束了?好像是……,我以前刚认识她的时候,我们俩打电话,专业术语就是“煲电话粥”,从晚上八点到子夜两点,我在宿舍门口一蹲就是一宿,IP卡是一张一张的刮,话题海阔天空无所不谈。那个时候我说什么她都非常感兴趣,甚至我跟他说吕超的事儿她都能乐半天。可是三年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她各在电话的两端,拿着电话没话说,沉默,没话找话,然后还是沉默,我给她说起吕超,说吕超最近又有什么糗事儿了,她对我:“你跟我说吕超干什么,他跟咱们有关系么?”那句话立刻在我回忆里有了对比,我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竟然从吕超那里看到一个爱情的结束,听上去好像忒可悲的样子…… 以前我有她家的电话号码,我以前坚信那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号码,可现在我连一个数字都记不住;我以前觉得我们会一生厮守,可我们在一起生活总共不到一年,我们把一生想得太简单了。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可以不睡觉,每天都可以不吃饭,每天可以不作功课,甚至放弃很多朋友、爱好,脑子里只有那个女孩儿。今天我每天都是吃、都要睡、都要看书、都要和朋友聊天,活得似乎很充实,可偏偏都这件事情 —— 忆而不见了。 但我相信每个和我一样大的男性,回想起一个瞬间,就是体味到——那个你深爱的人给你同样甚至更多的爱时,你总会傻乎乎而且不安地问自己:“老天怎么这么眷顾我?我何德何能啊…” 那是真爱。
(完)
《就这样爱…》 前言《就这样爱……》
前言
(楼下碰见三儿,我用下巴跟他打招呼:“嘿!陪爷们儿唠十块钱儿的!” 他更是拿自己不当外人,抱住我哇哇地哭,干打雷不下雨,整我一脖子的鼻涕。然后,三儿竟然!向我“约”稿了。 受宠若惊。 心灵荒芜已久、期待真爱的他憋了六年走出校园遁入社会,走马胭脂堆里却不太适应,有些不知所措、尽显疲态且失魂落魄,周遭太复杂了。毕竟,没有人喜欢复杂,简单最好。 他偶尔浮上水面踉踉跄跄,大喝一声:“咋整啊?!”,然后许久的发呆,要我写些文字“指导”他点儿什么,“爱还是不爱?”他双眼一瞪,双拳一攥,作可爱状。 “又是老话题,就不能有点儿新意啊?!”关于爱情,关于选择,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但我还是说好。他离开前告诉我:铮子马上要去相亲了。于是我们沉默良久,忽然得意地笑,继而纷纷双手合十、祈天祷地。 事也凑巧,老乡王婷忽然告诉我她有了生命中第一个男朋友,“我很喜欢他”,她对我说,羡煞旁人这世间最幸福的陈述句。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绰绰然,凄凄然,之后干脆说,我写篇文字祝贺你们吧,她笑。 邃借花献佛,瞒天过海,一举两得。虽不是咳唾成珠、沁人心脾,倒也亲身亲历、发自肺腑,奋指疾书而三部曲成,静静读过,招来一声叹息。 …… 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 爱情)
20 September 《三儿的爱情》秋天的风吹走夏天乘凉的人,三儿坐在院子里显得很深沉…… 三儿的问题,是你们的,我们的,他们的问题。 我有这么一个哥们儿,他就用三儿代替吧,不露他的真名并不是出于对他由衷的尊重,而是对我自己虔诚的保护。 简单介绍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说个夸张点儿的例子:譬如,郁达夫的名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但凡过了他的脑子,中心思想必须走了样,每每升华为“生怕情多累名马,曾因酒醉鞭美人。” “绝了!NB! 有修养!”哥几个围坐其旁,尽现谄媚之容,纷纷鼓掌赞誉——(好一个为SM外加“人与兽”树碑立传的千古名句…… ---''' )。 当这么一个命中注定吊儿郎当、言语恶毒的“缺德兽”忽然之间变得感性、深沉、伤感时,你总不免皱皱眉头,有一种买了劣质商品的感觉,悔嘛,说不上,至多是冷,冷过之后,就是同样哲学而又理性的分析了。拧着脸问自己,是我以前错看了他?还是他隐藏得太深了?后来别人告诉我:得了,不就是人格分裂么,正常人都这样儿,这年头十个有九个人格分裂,剩下的那个还是个三重以上分裂的。 …… 他怎么了? 一见钟情了。 三儿那天夜里点起一只烟,突然对我说,他,遇见了,一位女孩儿,一个看了第一眼就想娶回家的女孩儿,他邃沉思三天憋脸通红使出吃奶的劲儿连小时候骗隔壁邻家小女孩儿棒子碴儿粥喝的压箱底的无赖功夫都倾巢而去力图靠近对方时才知道人家10月份就要回上海和一个老气横秋的台湾男人结婚了。他那个悔啊,心如刀绞,心急如焚,心绪不宁,心肌梗塞。问我:“横刀夺爱这事儿有谱儿么?”我玩实况足球只是皱眉头用余光看他,爱理不理:“问你自己呀,看你刀法怎么样了。”他低头显得更悔:“这几年就耍剑(贱)了,没使过别的……” 回回我会见他,总要代表组织和个人对其致以殷切的关怀以及节日的慰问:“嘿,说你呐,抢亲那事儿怎么样了?” “滚!” “×!说不说你!?”我咬牙切齿用胳膊肘锁他。 “琢磨呢,正琢磨呢” …… 这段时间,三儿常常闲置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头,遇见也不再提那个百分之百的女孩儿了,许是十月快到了,爱情,在还没有完全开始的时候就要结束了。于是陪他坐在路边一起回忆林林总总那错过的一见钟情,然后我对他带着哭腔安慰说: “至少~你爱了~,很美~不是吗~?” “别×你大爷了!”他不理我。 就只是这么坐着,看天看树看人看物,听风听雀听云听歌。沉吟良久,他忽然双目一亮,咬牙挤出一句话:“我自横刀向他笑,给他扣个大绿帽~~!” 我不敢答话,扭头看风景假装窥美女。 街头的玩笑过后,忆起林清玄写过这样一句话——“醉后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生命中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命中注定的,行了!于是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在大马路边引亢高歌: “是你的 想跑 也跑不了,不是你的 捂臭了 你都得不到~~~!” 他低下头拼命用脚跐地…… 只是初次的邂逅太美,就如同一个走向我们美丽的梦。 “我还用钢笔给她写过一封长信呢,这年头我容易么我,看着白纸只会写拼音了……”三儿手戳在上衣口袋里看看天。一阵翻江倒海的回味过后,他竟问我:“呃,你说当初没有网络、电邮、校友录、手机、电话、QQ、MSN甚至BP机等等等等之三四五六的时候,两个没有干系的陌生人怎么可能,……那个,相爱呢??!!” “吖?是啊?!”我习惯地附和着,看着他耳垂上残留的针眼,脑中想起了王小波与李银河、顾城和谢烨、他与她旧时旧式的爱情邂逅。 …… 小烨: 那是件多么偶然的事。我刚走出屋子,风就把门关上了。门是撞锁,我没带钥匙进不去。我忽然生起气来,对整个上海人都愤怒。我去找父亲对他说:“我要走,马上就走,回北京。”父亲气也不小,说:“你走吧。” 买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你,按理说我们应该离得很近,因为我们的座位紧挨着。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吗?我和别人说话,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一片清凉的树。到南京站时,别人占了你的座位,你没有说话,就站在我身边。我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也许是想站起来,但站了站却又坐下了。我开始感到你、你颈后飘动的细微的头发。我拿出画画的笔,画了老人和孩子、一对夫妇、坐在我对面满脸晦气的化工厂青年。我画了你身边每一个人,但却没有画你。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你对人笑,说上海话。我感到你身边的人全是你的亲人,你的妹妹、你的姥姥或者哥哥,我弄不清楚。 晚上,所有的人都睡了,你在我旁边没有睡。我们是怎么开始谈话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你用清楚的北京话回答,眼睛又大又美、深深地像是幻梦的鱼群,鼻线和嘴角都有一种金属的光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你念起诗来,又说起电影又说起遥远的小时候的事情。你看着我,回答我,每走一步都有回音。我完全忘记了刚刚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是陌生,甚至连一个礼貌的招呼都不能打。现在却能听着你的声音,穿过薄薄的世界走进你的声音、你的目光……走着却又不断回到此刻,我还在看你颈后最淡的头发。 火车走着,进入早晨,太阳在海河上明晃晃升起来。我好像惊醒了,我站着,我知道此刻正在失去,再过一会儿你将成为永生的幻觉。你还在笑,我对你愤怒起来,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生活着、生长着比我更真实。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车到站了你慢慢收拾行李,人向两边走去,我把地址给你就下了火车。 顾城
顾城: 你是个怪人,照我爸爸的说法也许是个骗子。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为了能去找你,我想了好多理由。我沿着长长的长着白杨树的道路走,轻轻敲了你的门。开门的是你母亲,她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就那么很注意地看我。你走出来,好像还没睡醒,黑钢笔直接放在口袋里。你不该同我谈哲学,因为衣服上的墨迹惹人发笑,我想提醒你,又发现别的口袋同样有许多墨水的颜色,才知道这是你的习惯。我给你留下地址,还挺傻地告诉了你我走的日子。离开那天你去送我,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 “你会给我写信么?”你说“会的”。“写多少呢?”你用手比了比,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 小烨 1979年7月 “……” “你说……,李银河还爱着王小波么?” “你问她去,别问我,王小波比我爸还大呢!” “社科院是在北四环吧?” “你干嘛?” “找李银河去啊。” “你丫脑袋让门挤了吧?!” “要不找杨绛去?!” “不认识不去!我的脚到不了那儿,晚上回去还看球呢。” “成,不去是吧,我告儿你一件事儿,那谁昨晚上不是不在屋里么,她其实跟我在一块儿呢,想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了吗?可都是关于你的话啊……哥们儿先走了啊。” “......., 牛田,你有大爷么?我×你大爷!等等……打车不行啊!?四环呐!”
“走着!”
二十世纪的爱情,
儿时黑色的眼睛…… 3 September 《总有一天……》八月三十日那天,我有六个小时是在北京度过的。另外的时间,八个小时在深圳,六个小时在天空,四个小时在香港。 回想起来,北京的六个小时,如同梦一般。 因为证件的问题,早上八点从深圳返去北京,当时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即使在出了机场看到北京的茫茫天空时,我也只是觉得平常,……,一个城市而已。 一切的改变是在“远洋风景”下面,春春用脆响脆响的口哨声在街对面给我打招呼。于是,铮子、春春,我们三个人一人要了一份擀面皮儿,就这样坐在熙熙攘攘的北京街头,任凭人群如同寒潭过雁一般在周围如影闪过,我们却也静帧似的,只是缓缓坐着,直到他们开工我才离开。 走的时候我喊:“这次我他妈可真走了啊”,他们不耐烦:“赶紧走!” 然后我回到了学院南路的屋子,如同看书下班归来一样。 在凌乱的房间里取了些东西,又一个人,关上了门。 以六十脉的速度看着郁郁葱葱的熟悉街道,这时,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离开了。
我的2005跟一封撕成碎片的长信一样,就这样随风如尘地散落在北京的人海茫茫。 大勇先吃了螃蟹和秤砣结了婚,犹记得闹洞房的苦涩比蜜甜。 华斌郭蒙晓渊直下岭南体验生活,壮士一去兮~~。乐子伴着媳妇儿幸福地过着奢侈或者不奢侈快乐或不快乐的生活,我佩服他。不知道喝了酒的叶子是不是还面红耳赤,是不是还在某个清晨跟我说:Kao,扶我起来,脖子以下没知觉了!军勇,人生zhì古谁无shǐ,留取丹心照汗青! 海龟王婷昱罡英伦归来,前者落地成了京都小白领,苟富贵勿相忘。后者总是带着俩胞弟噌吃噌喝,饕餮纨绔。 周鑫变换了着装,娶了个好女人,结婚那天开着宝马Z系敞篷招摇过市,唉,可惜开车的是她媳妇儿。和力,以后再陪你“黑着飒”走遍这四九城吧,然后听你弹奏“致爱丽思”。长安城下的天使们,有青春的地方就有大马路和小巷子,有拖板鞋和沙滩裤。 都曾细胳膊细腿,浪迹天涯,失恋再恋,伤痕累累,害人害己,却为何感伤。。。。。。嗳,老杨! “本次列车首班车时间5:05分,末班车时间11:40分。”面带着动人的诱惑,你呼啸而过,开往春天的地铁…… 两个准博士,一个准硕士,还有个Pig,避风堂内的电动麻将桌,什刹海上的徐徐微风,国子监孔庙的参天大树。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我在工体帮你听了许巍的绝版青春,用一行安静的泪水抚拭曾经的十年。 “打算零七年结婚”圣威平静地说。遂忆得大三的夜晚,惊闻上铺的圣威梦中高喊:“女鬼,你别跑!给我站住!ZZZ~ZZZ~” 八月。我爱过的人呐,你问我为什么总在路上? “对所有的恋恋,都终须尽付风尘……” 茫茫的北京城、阳光下的紫禁城,孟哲,那里有我们二十岁的面孔,和两千年的心情。 “也许每个姑娘的扇子上都写着‘有主’,但我们依然坚守夜的阵地。” 在西安的足球场上认识了一个维吾尔人,也叫阿布杜威力,可比你要瘦小,但他盘带比你好,你脚下太糙。 阿布,亮亮,春春,凌晨三点,无人的街,白衣飘飘,青春无悔,那必须~的。雄关漫道真如铁,求实,而今迈步从头越。出手要狠,十步一杀 ——“全体求实人,继续前进~”
老板,我至今后悔大四毕业送别时哭得没了人形,毁了形象,唉,可实在是控制不住。 “一月一日。我们在路上,以眩晕的速度穿越风景奇美的异地,狂欢狂喜,有时悲恸有时唱。” 吕超,铮子,永远给我留间房,你们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六年了,谢了,再聚。 “忘了告诉你,5200米的地方有灿烂的银河,也有流星飞过。它代表逝去或者初生。” “总有一天,等所有碎片成灰,我们重来。” …… 总有一天,等所有碎片成灰,我们重来……
(感谢王琳的《晴朗》扉页) 11 August 《江湖·夜雨·十年灯》《江湖夜雨十年灯》
秦谚有云,“ 能懂江湖文,必是苦命人 ”。
城老了,碑自然就多。无论是坟前的、奠基的、镇邪的、记事件的、念功德的、报天象的、吓唬人的……你的周围总能冒出来。 农历上月初六,南城墙顺城道下那所小学校里,一户校内人家造房子,请了民工们挖石灰池,土下不深现出一个碑,干净,刚正,字美。街坊们都慕名去看,看完起哄,说一个民国的碑,能有啥故事,不值钱,就散伙了。我凑热闹去打听,得知这个地界解放前原是个兵马司的操场,军阀开战后废了,成了城南的荒冢坟地,这出土的石碑文革前还立在地上。 去看碑时,碑却倒着。碑面冲上,隐约可见两个人名和生卒年月日,只是不知道碑后面是什么了,或许什么都没有。 傍晚时分,西天红云晚照,幕色将临,我意犹未尽地舔着大老碗,和城门口卖葫芦头的老杨头闲谝起出土的碑,并瞎琢磨起碑后面的内容。杨老爷子听罢呆呆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吸了口烟袋,随后给我盛来一碗老汤,递在我手上:“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见过那碑,有些故事,如同碑后面刻的。” 碑后刻的啥?我问。 …… 碑是墓碑,冢里埋着的是兄弟俩,姓马,家里的老人是在清末新疆叛乱时从南疆迁到西安来的,是姓穆罕默德的回民,入陕后取了首字谐音“马”为姓。兄弟俩落户长安已是第三代,再加之住的地方不在城东西的伊斯兰区,所以成了几乎不过穆斯林生活的汉回回。 哥哥马卫和,弟弟马仲男。 兄弟俩的故事能扯上那个民国十五年。 民国十五丙寅年,中国是乱世,关中所属的二十余县全都惨罹锋镝成了战场,西北军阀刘镇华攻打西北革命军,用兵围了西安城,不出不进,炮轰,断粮,致使村无完聚,城无完堡,双方相持几及半载。围城是从立春过后开始的,前后八月,正值农时,西安城困驻兵,商无归路,百万市民饥歉已成,籽种耕蹄莫可为计。所以,哀鸿遍野,战骤成邱。天气反复,寒暑相叠。斯民不死于兵,即死于馁。不死于馁,亦死于病。直至冯玉祥领救兵由城西入城解了西安之围,城中已饿死八万余人。 这段事儿关中人都知道,甚至耳熟能详,但人们却不太愿提这个“民国十五年”,跟人生的一道坎儿一样,过去了,但伤着了,落下伤疤留下记忆。 据说是十五年时候饥荒时,城南李志民家里屯满了私粮,后来有人告发揭露,马仲男跟着大人们去抢粮时充当打手,误伤了李志民的婆姨跟娃,后来娃死了,李志民的媳妇也因为伤心过度两个月后跟着去了。 于是李马两家就起了恩怨。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李志民是当时城里一个半警察、半匪帮的人,算是南城一个大民团的队长,也是帮派的头头,会些武功,懂得枪法,更有些权势。 警察署抓不到马仲男,于是抓了哥哥马卫和顶罪,他冤屈,一判就是十年,后来冯玉祥进城解了围,李志民也因为非法屯粮、放高利贷等罪,同样被判了十年,但是他也跑了,说是去了山西,刚好躲过了民国十八年的“关中大馑”(饥荒)。 …… “仲男呢?”我好奇。 “在城里隐着。” “没人拿他?” “除了李志民,没人想拿他,再说他也不好拿,他本来是个疯子。” “疯子?!” “老人们这么说的。十三岁丧父母时成了疯子娃,后来加上他哥入狱,更疯癫了。不过李志民逃了之后,自然没有了寻仇的人” “然后呢?” …… 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二十五岁的马卫和 四个月前从城东南白鹿塬上省城监狱里出来了,顶了弟弟十年的罪过后,回到城南家里的旧居。他发现屋里有零星人来过的痕迹,想是仲男,但邻里们都说仲男更疯了,经常回来,但都不愿人见,只是不走门,翻了窗户在屋里待着。这些日子,也许回来过,只是再也察觉不到了,只能靠秦腔的声音。 因为仲男总会一个人吼秦腔,常常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但也只有疯子才能唱出真正的秦腔。 仲男的唱声可以穿透整条街,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他开了腔,无论谁劝谁骂都无济于事。曾经因为三更半夜大唱秦腔而惊醒整街的人,还经常一个人跪在别家坟前漫天长啸、以头抢地,哭过喊过之后脏着额头站起身继续唱他的秦腔。 仲男还总是喜欢抬头看天看云。这是一种浪漫的举动。关键是他不分白天还是夜晚都在抬头看九天上的云起云落,看着看着就唱起了秦腔。仲男唱的秦腔着实不错,常常令街坊或者前去扫墓的人,一次次听着听着,怔怔地落下泪来。 仲男的秦腔唱得轰轰轰烈烈,但只有别人的日子才过得红红火火。 他却还疯得性情随和,看见小娃们总会很和蔼地弯腰问:“喋(dié 吃)了没有?学堂的课业好不?”然后说给娃们糖吃,小娃们于是期待地看他的手,不过他的手心里并没有糖,小娃们很失望地想,原来这仲男真地是疯子。 他不会主动和老人打招呼,但老人们经过他时总喜欢招呼他:“仲子娃,看天狗呢?”同时脸上闪过暧昧的笑容。仲男有些怯,总是看一眼对方然后又背着手转过一边去,继续昂头看他的天空和云朵。可天空常常一片云也没有,只是一片阴暗的灰色,或海般辽阔的蔚蓝。 …… 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天,傍晚阴着,没有晚霞,却也凉快,时不时都会有场痛快淋漓的雨,劳累得不知时间的马卫和在炕上躺着,梦中喘着粗气,汗流浃背,不知梦见了什么。 这时墙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打雷声,喝着狗叫,还扔来了男人的唱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卫和躺着,呆呆地听了良久,却渐渐没了声音,只剩雷鸣,接着传来一阵火燎般的嘈杂,这时卫和才大悟般腾地一下从床上蹦起,带着哭腔向外奔,“仲男!仲男!”,他知道,仲男回来了。 奔至门口推开黑木门,巷子里斜对面有一只大白狗,一群人面目狰狞,擒狼般捆着一个仲男。 “仲男!”卫和吼着。 “哥!”仲男挣扎着寻声音寻见了卫和,仿佛忘却了眼前,脸上带着笑。 卫和急了起来,冲了上去,却立刻被人架了回来。他拼命推开阻拦,遍地找武器要打开捆仲男的人群。 这时那帮男人,纷纷掏出了三尺长刀和铝把盒子枪。 卫和被吓住了,木木地被人捆了起来。他在省城大狱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多拿武器的人。 “我等你狗日的十年了!”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的马车上传来,听去是好嗓音。 他身材魁梧、面貌不凡,走近后用僵硬的表情看看仲男,然后把目光斜向卫和。 “队长,疯子娃他哥。”听人唤他作队长,又看见旁人身上只有公家人才有的绑腿和袖章,马卫和很快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李志民。 他回来寻仇了,如不散的游魂。 雷声轰鸣依旧,天上开始落雨。一霎那,天黑地暗,如坠地狱。 李志民卸下旁人肩上的大烟枪,一只手举着,把枪口顶在仲男的肚子上,忽而面目一松,笑逐颜开:“下夜雨?孱(Cǎn)活!(好,舒服)”旁人却纷纷从仲男身后趔开。 “十年咧(Liě)!放过俺俩吧,叔(Sóu)!我求你咧,十年咧,叔!”卫和扯着嗓子哀求。 李志民却调转枪头,冲着卫和三步前的地面就是一发。雨点重重落下,溅起了尘土,湮没了地上弹孔的硝烟。 马卫和连同架着他的两个打手惊得哆嗦了一下,卫和身子一下子软了,被吓没了力气,只能俯身昂头哭着说。 “十年前他是个瓜(Guā,傻)娃,我也赎了罪了,叔(Sóu)!” “雷雨了!枪响了!出事了!”仲男看见落雨,却甚是兴奋,在人怀里跃着喊着,全然不顾跪在一旁的他哥。 “我放过他,谁放过我呀!?这十年疯得应该是我!是我~!”李志民眼睛几乎冒出了血。 仲男被拖架在了半空,如刀般的大雨让他停止了反抗和谩骂,在打手的捆绑搂抱下很享受地双脚离地跳跃起来。 就这样,在雨中,卫和与终南被李志民一干人等绑了之后架上了马车,拉往韩森寨,李志民妻儿的坟前。 韩森寨,汉时称“皇孙冢”,埋葬着汉武帝刘彻的孙子刘进,刘进是“巫蛊之祸”中与其父皇太子刘据一起亡的。几千年下来,皇孙冢渐渐因为口音讹传成了“韩森冢”,后来明清又立了兵寨,遂约定俗成,唤作了“韩森寨”。 而如今那里葬着他的妻儿。 在马车上斜躺着的卫和颠簸中对着旁边的终南说:“嫑(báo)怕,嫑怕,仲男,有我呢。” 忽大忽小的夜雨,竟生了寒意,冻结了肝肠,拢入泥砖,裂成不化的高墙,满天肃杀之气。 前一辆马车前,李志民忽有了兴致,不再打伞,扒开熊嗓,唱起了秦腔《锁五龙》里的那句:“雄信本是奇男子”,反复地唱着。 听到有人唱起单雄信(单童-隋唐名将),忠男兴奋起来,两眼一亮,从颠簸的马车上吃力地直起身来,背着捆绑的手,昂起头斜跪着,冲着天空目怒裂眦,呼喝两声“黄土垫道!黄土垫道!”,然后眉头一紧,盖过李志民的唱声,狠狠地吼起了秦腔 ——《斩单童》: “喝喊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泪下来。 小唐儿被某把胆吓坏, 马踏五营谁敢来? 敬德擒某某不怪, 某可恼瓦岗众英才, 想当年一个一个受过某的恩和爱, 到今背信该不该?! 单童一死阴魂在, 二十年报仇某再来! 刀斧手押爷在杀场外, 等一等小唐儿祭奠某来!” …… 路旁雨中开始有行人们驻足倾听,甚至有人大声拍掌叫好,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躲在屋檐下歪着脖子感叹再感叹。 “魔怔了?!魔怔了?!”车上打手们揪着忠男的头发喊着。 躺着的卫和红了眼睛,只是不知道脸上的是雨还是泪。他也不知道仲男是否晓得这几千年传下来的戏词的真正涵义。 晚夜雨中,李志民叫手下拄着微弱灯火,在妻儿的坟前困难地烧了纸,窃窃地说了些话,然后从马车上揪下仲男,提到坟前,二话不说,冲着身上就是一枪。子弹正中不尴不尬的肺心,穿膛而过。鲜血堵住气管引发哮喘,仲男躺在雨地里挣扎支吾了大半天,喷出的血沫子漫天飘散,在地上混着雨水如河水般流淌。马仲男气若游丝,四下里找到卫和的所在,脸冲着他哥,似乎想说想唱,却眼也不闭,咯血而死。 人散了,雨下着,卫和跪在弟弟的身旁疯子般嚎啸。 半年后,乔装了的卫和带着柴刀在文昌门门口候李志民。搏斗中将他的右腿砍伤,警察来时,卫和已经遁入人群,无影无踪了。那一年,杨虎城、张学良在临潼一块大石头的后面捉了身形龌龊的蒋介石,逼其抗日,两个月后,中日开战。 三年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一次日军的飞机轰炸过后,从防空洞出来的人们在马家那院土房里发现了卫和的尸体,街坊们整理好后,与忠男葬在了一起。 右足有了残疾的李志民也荒废了武艺,逐渐被排挤出了帮会,不知卫和已死的他,却再也没有向卫和寻仇的资本。十年后,1949年,因为金盆洗手脱离帮派而躲过解放时社会肃清运动的他,却寂寞地哭死在了韩森寨自己妻儿的坟前。 半年后,穆斯林清真会的大阿訇得知卫和兄弟俩的事情,唏嘘感慨不已,出钱将他们的坟修缮一新,然后给坟旁立了块碑,让工匠在碑的背面篆了阿拉伯铭文: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大阿訇还特意自己手书了四个字,让石匠按原大小摹刻在碑上。 那四个字写得相当漂亮。 —— “ 山 河 永 恋 ” …… 讲罢,杨老爷子磕了磕手里的烟袋,把它搭在肩上,然后愤愤地说:“咱关中的风物都是越来越少,就是坟越来越多。五千年下来,啥都没留住,就跋(bǎ)拓(tǎ)家的(西北俗语,表气愤)剩下坟了?!” 当着众多吃客,老杨头忽然撒开了他平时低沉的嗓子,《苟家滩》里那段著名唱词如同惊雷一样,裂空而出: —— “ 彦章打马上北坡, 新坟更比老坟多。 新坟埋的(是)汉光武, 旧坟又埋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 五丈原前葬诸葛。 人生一世莫轻过, 纵然一死!~怕什么!? ”
曲终如霹雳当空一划,街市东西竟静默无语。老杨头转身开了夜灯继续生意,我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咸阳古道音尘绝, 往事如风,残阳如血。
( 乙酉年七月成稿。谨献给生命中再也回不去的城市,以及城内半空中 那些时而沉默无语 时而飞扬跋扈的 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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